('李聿修立在前方不远处。巷子这一头光线偏暗,他身后是一家布庄的青幌,被风一掀,衬得他那一身白衣愈发醒目。此前见他尚且隔着人群与灯火,如今近在咫尺,雪初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,也由此觉出他与沈睿珣的大相径庭。
沈睿珣生得太过浓墨重彩。那是带了棱角的俊美,锋芒b人,一眼便足以摄人心神,却也因过于耀眼,让人觉着高不可攀,只敢远观。许多nV子往往只远远一望,心中暗叹,却不敢接近。
而眼前这人,眉目温润,通身透着斯文儒雅的翩翩风度。虽也是难得的好相貌,却气质柔和,如暖玉生烟。那份周正冲淡了距离感,令人看了心生亲近,很难生出半分戒心。
如观温玉,如饮淡茶,心下安稳,却也难起更深的波澜。
“我就知道是你。”他双手负在身后,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。
雪初迟疑了一息,还是应了声:“李公子。”
“前几日见你同他一道,我本不该多话。”李聿修慢慢走近两步,“只是今日再见,总觉得……你瘦了些。”
雪初不知如何应他,只把身上那件天水碧的春衫往x前拢了拢。
“这颜sE倒是衬你。”李聿修的视线在那衫子上停了片刻,“只是这料子太薄。今日这样的天,在外头走,也不怕受寒。”
“在外行走,终究不b家中安稳。”他等一阵卖花的吆喝从巷尾过去,才接道,“你从前最怕风寒,如今却跟着他四处奔波,想来吃了不少苦。”
雪初听见“从前”二字,拢着衣襟的手紧了一紧。沈睿珣与她说起从前时,从来是温和的。此刻从这人口中说出,却另有一种说不清的重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李聿修唇角微动,却并没有笑意:“我原以为,这些年过去,你总该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雪初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。
“想明白,”李聿修把这三个字缓缓吐出来,过了片刻,才续道,“江湖人图的是快意,世道却不认。他那样的人,热得快,散得也快。今日能把你捧在心尖,明日便能在风尘里与旁人称兄道弟。”
雪初想反驳,话到嘴边,却又想起自己其实并不了解“从前”。
“他待我很好。”她还是开了口,声音却低了几分,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街尾不知谁家的孩子忽然哭起来,哭声断断续续,夹在屋檐滴水的声音里。又有一个挑担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去,担子上的鱼腥气一路拖到巷口才散。
等那阵声响过去,李聿修才冷笑道:“他待你好?”
他负在身后的手垂下来,一只搭在腰间的玉坠上,指腹绕着玉沿摩挲了一圈:“雪妹妹,好不好,从来不是你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轻叹一声,目光沉下来:“他若真好,当年怎会不知礼法,罔顾你的名节——”
“让你尚未出阁,便有了身子。”
雪初只觉耳中嗡鸣一片,四周的市声都远了。身后的墙面还带着雨后的Sh气,透过薄薄的春衫贴上她的背。脚下那块青石板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汪水,她退了半步,鞋底便陷了进去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你说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。
李聿修看着她,眉心微蹙。她的反应在他眼里并非震惊,倒反而是明知故问。
“你又何必这样问。”他看了一眼她仍拢着衣襟的那只手,“当年的事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”
雪初心口一阵发麻。她想说“我不明”,可这话太危险,与自揭伤疤无异,说了便是承认自己连“从前”都握不住。她只好把那句话咽下去,咽得喉间发疼。
“若不是他寡廉鲜耻,诱你珠胎暗结,又在我们成婚之前,强行将你拐了去,”李聿修的手仍搭在玉上,语调平平,“你我如今,本应夫妻恩Ai,琴瑟和鸣。”
他拨了一下玉坠的流苏,接着往下说:“当年你一走,方家只能对外说你暴病而亡,才勉强保住颜面。方伯父这些年苍老了许多,他的不易,你又知道多少?”
“暴病而亡”四字,雪初早已从旁人口中听过。可由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,却如同一把刀,慢慢剖开。
雪初垂下眼,瞥见他腰间那块玉,玉上刻着花纹,秋香sE的流苏垂下来。她盯得久了,只觉那流苏晃得人眼花。
她忽然想起林娘子说他多年未娶。那句话当时像一层薄雾,如今雾散了,露出了底下沉沉的什么。
“你还跟着他。”李聿修的声音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涩,“事到如今,我也不想同你争什么。只想问一句,你真要把一辈子,都押在一个毁了你清白的江湖浪子身上?”
“浪子”二字落在雪初心里很刺,可“毁了你清白”更刺。她想起沈睿珣的怀抱,想起他的气息和那些曾经让她安心的温度。此刻却因他的言之凿凿,染上了另一层味道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可是她那样喜欢沈睿珣,也不想在李聿修面前露怯。
她抬起头,缓缓开口:“我跟着谁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自己的事?”李聿修望着她,把这句话轻声重复了一遍,随后摇了摇头,“雪妹妹,你本就是我的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他的声气放下来,“你那时年纪尚小,又一向单纯。他那样的人,仗着一副好皮相和一点热意,便哄得你以为那是天长地久。”
他往前半步,声音放得更低:“他不过是见sE起意,有心诱你,让你被骗身骗心,还无力分辨。”
雪初x口发闷。她不愿承认“单纯”,更不愿承认“被哄”,可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自己都不知道,当年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。
不远处的花铺门前挂着几束新扎的海棠,风一过,花瓣簌簌飘落。她出门时,那卖花的妇人还在吆喝“新折海棠”。而她出来,本也不过是想透透气而已。
“我们两家是世交,你我自小一起长大。你Ai吃什么、玩什么,我都知道。”李聿修见她目光游移,又唤她回神似的往前半步,“你且想一想,我待你不好吗?”
雪初的视线被他这一靠近带了回来。她看着他,张了张口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他并非良配。”他的话带上了一层分量,“你父亲当年将你许给我,也并非草率。我能叫你一生无忧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雪初并不喜欢他话里的理所当然。她后退半步,脚下又踩进那汪积水,水花溅到了新衫的裙摆上:“你说的这些,与我无关。”
李聿修目光一沉:“与你无关?”
他的笑意浮上来,却冷得厉害:“雪妹妹,世道从不善待nV子。”
“你跟着他,不过图一时新鲜,终究免不了要吃苦的。可若跟我回去苏州,你仍可以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尽,却仿佛早已预留了她的位置。
雪初转身就走,脚步发虚,方才溅Sh的那一片裙摆贴在腿边,沉沉坠着。
身后,李聿修又唤了一声:“雪妹妹。”
雪初没有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风从巷口吹来,冷意扑面,她却觉得脸颊仍在发烫。
她忽然很想见沈睿珣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://m.wenxiuzw.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傍晚时分,街市渐渐热闹起来。暮sE沿着檐角缓缓落下,灯火尚未点齐,人声却已杂沓。
雪初本该将心思放在眼前的路上,可灯影一晃,风从檐下掠过,心里便浮起一句半句来,轻得很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记得沈睿珣曾说过,从前种种,若真要算账,也是他欠她。那时他说得淡,她也未曾细想。
也记得临别之时,沈馥泠立在山阶前,风吹衣袂,留下一句:“若有一日,你记起了,也无论记起什么,只愿你们都撑得住。”那句话落得轻,起初不觉,如今忆起,却像细砂埋进心口,一碰便疼。
她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问沈睿珣,若是终究想不起更多从前,又该如何。他沉默了片刻,只说“从前的事,并不都是开心的”,随后又补了一句“你不要再离开我就好”。此刻想来,只觉那句“不要再离开”沉得很。
这些话原本各自安放在不同的时刻,如今却在行走之间慢慢叠到一处,而她还未想好,要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。
一路走来,心思始终未曾落定。雪初回到客栈时,脚步b往常慢了许多。
推门进去,沈睿珣已回来了,外衫搭在椅背上,桌上那只粗陶茶壶正温着,水汽袅袅地漫出来,一缕甘鲜的清香浮在空气中。雪初一闻便知,这是她出门前搁在桌上的那包茶。
“回来了?”沈睿珣斟了一盏茶放到桌上,“你倒是想起这茶了。我仔细尝了,这蒙顶甘露清新回甘,你也应当会喜欢。”
雪初走到桌边坐下,溅Sh的裙摆与被水浸透的鞋在木地板上带出了一串深sE的足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脚上怎么Sh成这样?”他注意到了她的裙角与Sh透的鞋,眉头蹙了一下,“冷不冷?”
雪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,这一看,才觉出脚底那层凉有多重。她摇了摇头,只道:“在路上一时没看见,踩到水坑里了。”
沈睿珣没有再细问,转身到门边,唤了伙计送热水来,又把桌上那盏茶推到她面前:“先喝口茶暖一暖。”
雪初却没有碰那盏茶,只坐着看他接过那盆热水放到她跟前。在他俯身去脱她那双Sh透的鞋时,她本想说一句“我自己来”,话到唇边却没出口。
他将她的Sh鞋脱下搁在一旁,又将袜子一并褪了,露出她那两只冻得发白的脚。他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,往里添了半瓢凉的,才把她的脚托起来浸入水中。
温水漫上来,她那两只脚慢慢回过一点知觉。那盆水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水面上晃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。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,另一只手从她脚背一路往下抚,把冻僵的那一片一点点r0u开。
暖意从脚底往上蔓延开来,雪初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山上,因着他的伤,大半时候还是她在照顾他。自从下山以来,却总是他在无微不至地关怀T贴着她。
可他待她的这些好,究竟是为了眼前这个她,还是她理不清的过往里的那个自己呢?
“子毓。”她轻轻唤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沈睿珣低着头,指腹沿着她脚踝内侧那一小片泛红的地方轻轻按过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雪初盯着他的手从她脚背上滑过,将她的脚从水里托出来搁在布巾上,一点一点擦g,终于开口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沈睿珣取过g净鞋袜替她换上,轻笑道:“夫妻之间,还说这些做什么?”
他说着便把布巾搭回盆沿,起身端了水盆出去。
新换的棉袜贴着脚,雪初却在暖意之外又觉出几分冷来。待他进门时,她到底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:“那我们当初……是怎么成了夫妻的?”
沈睿珣掩门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将门关好,转身提起那只粗陶茶壶,替她添了半盏热茶。
雪初低下头,端起那盏茶,缓缓说道:“我方才……又见到李聿修了。”
沈睿珣在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,抿了一口,才问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的,都是从前的事。”雪初看了他一眼,又很快收回视线。
她低头看着盏中那两三片芽叶慢慢舒展,白毫浮在h绿的茶汤里,轻轻晃着。她的指腹在盏沿上慢慢绕了半圈,才续道:“他说,我本该与他是夫妻。”
沈睿珣起身走到窗边,将半扇窗推开,一阵风携着春的凉意涌进来。他在窗边立了片刻,才回过身问:“你信了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雪初摇了摇头,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仓促,轻声补了一句:“我不知道。可有些事,他说得太肯定了。”
她的指腹仍贴在盏沿上,方才绕过的热度尚未从指下退去,她便又沿着原路绕了一圈,才接着往下说:“他说,我当年……未出阁,便有了身子。”
她说完便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,热茶入喉太急,她咳了一下。
沈睿珣从窗边走回来,伸手将她险些端不稳的茶盏接过去,搁回桌上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,才缓缓开口:“这事是我不好,让你受了许多苦。”
雪初心中涌上许多念头,却一时分不出轻重。她以为自己会追问,会慌乱,可真正听见这一声承认,反倒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恍惚。
她盯着茶盏中的芽叶,直到悬着的那层白毫沉下去一半,才把下一句说出口:“他还说,你是江湖人,不守礼法。说你……骗身骗心,强行把我从方家拐走。”
这话说出口,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。
沈睿珣眉眼微沉,却并未动怒,只道:“他向来如此看我。那时如此,如今也未曾变过。”
雪初抬起头看他:“那你呢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沈睿珣端起自己那盏茶,送到唇边,却并未饮,只就着热汽闻了闻,便把茶盏托在掌中。
“我害你跟方家断了关系,是事实。”
“带你走,也是事实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落下来,中间留着空隙。雪初的呼x1乱了,却没有出声,只在那一点一点被填满的静默里,听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但有一件事,他说错了。”
她的目光随着这句话被牵住,落在他脸上。那张风采卓然的脸此时收了锋芒,眉眼沉静,将许多情绪压在眼底。
沈睿珣看着她:“我不曾骗你,也从未强迫过你。”
雪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茶已不烫,入口时的一丝清气沉下去,压住了喉间的燥。她将那一口茶咽下,才问:“那当年的我……是怎么想的?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沈睿珣也抿了一口茶,“不该由我来替你说清楚。”
雪初心口一震,一时间竟分不清那GU震动从何而来。她抬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才低声问:“你是不愿说,还是不敢说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“不是不敢。”沈睿珣的语气又缓了几分,“只是我不愿用你从前的心意,来换你现在的安心。”
暮sE彻底沉下,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。
雪初靠在椅背上,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只觉站在旧事与当下之间,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。
“孩子的事,我原本怕你受不住,想等你好些再说。”她听到沈睿珣忽然开口,“他今年六岁了,人很机灵。”
“你若想见他,待此间事了,随我回越州便是。”
他说完这句,便没有再往下说,将掌中那盏茶晃了晃,盯着盏中的涟漪与尚未沉尽的几缕白毫,给她留下了足够长的一段沉默。
雪初闭上了眼。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更在意的是那个孩子,还是从前的自己。她甚至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,在与那个曾经选择了他的自己暗暗较量。
过了许久,她才睁开眼,看向沈睿珣:“我……还是愿意跟你走下去的。”
她低头又抿了一口盏中的茶,茶早已凉透,那一丝甘鲜却仍浮在舌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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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睿珣吹熄了残烛,火光一晃即灭,房中最后一线光影也随之沉入夜sE。